综合专栏 - 小说园地 - 灰姑娘
灰姑娘

小说园地 发布时间:2012-7-19 16:18:52 阅读次数:430

[字号: ]

周奇

    讲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遥远的故事。
    西藏帕里高原,驻守着一个与风雪为伴的连队。
    姑且不说紫外线的强烈,边风的猛烈,也姑且不说训练施工的艰苦,高寒缺氧的艰苦,光是吃水用水就足以使连里大伤脑筋。
    照明取暖用电,是从三十多公里外的小电站输送到这里来的。强劲的高原风至少九级,终日在高原上扫荡,经常把输电线象拉面条一样轻易地扯断。自然,连里那台抽水机就难得有用武之地。官兵们晚上除了点蜡烛照明外,只有从一里开外的河边挑水吃。资料记载,三千米以上的高海拔地区,人的体力只能发挥到三分之二。这里海拔四千三。
    自从三年前用一百五十斤大米从牧民那里换来那头母灰驴后,战士们才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扔掉扁担水桶全力投入训练施工等等工作中去了。
    小灰驴似乎非常喜欢这份职业,成天拉着有它体重一点五倍的满载的水车要跑二十多趟。并且晃动着那条并不漂亮的小尾巴,显出洋洋自得的样子,跑得屁颠颠的。
    于是在通往连队那条坑坑洼洼的简易公路上,除了团里偶而来一辆解放车运送物资外,小灰驴和拉水车当之无愧地成了连里最走红的运输工具。
    时间长了,小灰驴以它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劳动精神博得了全连官兵的喜爱。甚至有一次指导员在连里上政治课时还说过这一句话:“老黄牛”精神固然可贵,但我们连的小灰驴堪称最直接的榜样。
    小灰驴由此而身价倍增。向来默默无闻负责吃喝拉撒的勤务班也因为小灰驴的功劳而引起全连进一步关注。
    勤务班更视小灰驴如掌上明珠。因为他们在全连举足轻重的地位,和小灰驴的存在不无关系。既然是榜样,就得有点榜样的样子。经大伙上下打量,前后端详,一致认为小灰驴除了具备它的同类的一切以外,那身段,那长着白毛的四蹄,那温文尔雅的步态,更有一番超凡的气度。唯感不足的是,它的那条尾巴又短又秃,晃动起来有失潇洒。为了弥补这一美中不足,勤务班自筹资金,到镇上花了七元钱买来一条黑色牦牛尾巴,一缕缕剪下来,在小灰驴那条短尾巴上精心续接了一段。这一招真灵,果然使小灰驴锦上添花,完美无瑕了。经大家合计,送了它一个“灰姑娘”的美名。
    为了报答主人的美意,它高兴地昂起头颅,撇着那幅可爱的大驴唇“啊啊”地叫了一气,意思分明是表示感激之情和不负众望的决心。
    是的,“灰姑娘”受宠不惊。它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依然一如既往。而且,过去拉水往返一趟需要半个多小时,现在只需二十分钟就是一个来回。
    连队驻地偏僻,交通困难。战士们星期天要到镇上买些生活用品,得步行四公里。作为年轻力壮的男子汉,四公里倒也算不上什么。但连里偶尔也到镇上买些大件东西,派毛驴车去拉运。每是这种情况,“灰姑娘”只听一贯驾驭它的“水兵”扎西次仁的调遣,其它任何人都奈何它不得。
    一段时间,四排长的妻子来连队探亲。本来还有高山反应,这一天实在需要到镇上买些妇女必不可少的零碎。步行吧,实在不便。丈夫想起了毛驴车,并说服扎西次仁就不要去了。于是小俩口卸下水桶,满怀兴致坐上驴车,向镇上进发。“灰姑娘”以为是去拉水,不用扬鞭自奋蹄,颠颠地一路小跑。谁知走了一里多路,它径直一个拐弯,来到河边,就再也不挪步了。夫妻俩哭笑不得,面面相觑。丈夫为了给妻子排忧解难,强制性地把“灰姑娘”向通往镇上的那条路上赶。但任凭生拉硬拽,“灰姑娘”总是不予理睬。四排长好不扫兴,我堂堂排长带着二三十号兵,还制不了你个毛驴子。于是用绳头狠狠地抽打起来。
    “灰姑娘”非常意外。来到连队这几年,还从没有象今天这样受人鞭打,顿时怒从心上起,大发驴脾气,它昂起驴头,张开大嘴,“哇哇”地大叫不止,并愤怒地掀起后蹄,狠狠地踢着车辕。那种气极怒极委曲之极的样子是前所未有的,变成了一头典型的倔驴。
    还是女人调停了这场不愉快的纠纷。她说,“灰姑娘”只干它该干的事是对的,到镇上这么远,它实在不愿意走也就算了。再说,连里还等着它拉水呢。无奈,小俩口又只好从河边坐驴车回到连队,再由丈夫步行八公里跑了一趟集镇。
    自从那次事件后,大家才意识到“灰姑娘”原来也是有脾气的。同时也明白了它忠于本职工作,不循私情的优秀品质。于是“灰姑娘”在全连的官兵中再一次被刮目相看,倍受钟爱了。
    但是一段时间以后,“灰姑娘”的性格似乎发生了变化。工作起来仍然毫不含糊,但是一离开车辕,它就无缘无故地大叫不止。那声音也特别,一叫一拐弯。细听起来,似乎如诉如泣、凄切哀婉。开始大家还没放在心上。可后来,“灰姑娘”索性翻脸,在经常饲养和驾驭它的主人面前也摆出一副欲踢欲咬的凶相,水也不拉了,草料也不吃了。拴在连队的牲口棚里,它也使劲地刨着前踢,绷紧了缰绳,显出烦躁不安的神色。没有几天,滚圆的屁股竟然皮包骨头。
    百十号人为“灰姑娘”的突变大惑不解。有人建议趁它还有点膘“崩”了算了,连里还可以改善一下伙食,至少能够美吃两顿。勤务班的同志坚决反对,给连长求情说,看在“灰姑娘”几年如一日为连队效劳的份上,放它一条生路吧。连长慨然应允,并亲手解下拴驴的绳子。
    大家清楚地看到,“灰姑娘”的眼眶滚出了两颗清亮的泪珠,逐个扫视了全连官兵。尔后,向着草原的尽头急匆匆地走去。大家像为一位情深意重的战友送行,目送着“灰姑娘”的身影消失在草原深处,衷心祝愿它一路珍重。
    自然,各班在工作之余,又得轮流保证全连的生活用水。有什么办法,“灰姑娘”不愿意干了。眼下,很难再用一百五十斤大米换回一头毛驴。即使换来,比得上“灰姑娘”么?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个漆黑之夜,轰隆隆的边风吼叫着揭掉了营房顶上的几张铁皮。风声里,勤务班几个人同时被重重地叩门声惊醒。谁这么大风敲门,风灌进来还不整感冒?!没有人回答,但叩门声持续不断。
    班长极不情愿地披衣下炕。心里想好了开门就劈头盖脑骂他狗日一顿!
    门开了,借着天光他惊呆了!
    “哎哟天老爷,‘灰姑娘’回来了!我说伙计们快起来,‘灰姑娘’回来了!”那声调激动得象他老婆死而复生。
    六个兵都只穿着背心裤头轰一下子全跳下了炕。在黑暗里在灌进屋的寒风里一齐涌向门口。那兴奋那激动那份对“灰姑娘”的亲热劲真是催人泪下。
    “灰姑娘”更加瘦了。稀疏的皮毛十分零乱。那条花了七元钱精心续接的长尾巴又恢复成先前又短又秃的丑陋模样。在烛光里,它俯着那张严峻的长脸任凭主人们抚摸,似有千言万语,良多感慨。
    “灰姑娘,你这臭娘们儿终于回来了,可把我们想死!”
    “你看你这副样子,是饿的,是累的,还是冷的?”
    “还不进屋来,你看外面多冷。”
    “快进来,今晚上就歇在我们屋子里。”
    马上就有人顶着寒风在饲料棚里抱了一大抱干草提了一桶精料在屋角放下。“灰姑娘”狼吞虎咽美美地咀嚼起来,咯嚓有声。七个人高兴够了,不忘给“灰姑娘”披上皮大衣他们自己相挤着重又钻进了被窝。
    “灰姑娘”的归来在翌日一大早便成了连里的头条新闻。作为一头驴,对人类如此有情有义真是不可想象。它几年如一日拉着水车任劳任怨,半个月前的突变和依依惜别,以至半个月后的重返连队,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灰姑娘”的肚子日渐膨胀,大家才恍然大悟:我们错把好心当成驴肝肺,“灰姑娘”为了使它的事业能够延续下来,后继有“驴”,要趁自己还能工作的时候为连里养出新一代“灰姑娘”或“灰小子”。
    “灰姑娘”啊“灰姑娘”,可真是难为你的一片苦心。
 

 Top  [收藏] [打印] [关闭]

相关文章
没有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