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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男孩(一)

小说园地 发布时间:2012-10-20 8:54:21 阅读次数: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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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银波

    编者按:经作者本人授权,主编邓太忠同意,《南部作家网》将在近期内连续推出80后重庆作家杨银波的4部小说:《老男孩》、《再见青春》、《出狱》和《亡命徒》。今日推出的是第一部,另外三部正在编辑当中。敬请关注!


    整整五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关于梁洛颜的半点消息。唯一的线索就是,五个月前的某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汪敏接到过儿子洛颜打来的电话,说让她以后在每周星期四到农业银行取钱,抓紧治病,拖不得,西医不行就换中医。这个电话挂断的第二天,电话开始从四面八方打来,主题就一个:洛颜失踪了。头两天还仅仅是一些亲戚朋友打电话来反复追问洛颜有没有回农村老家,但到了第三天,电话越来越密集,除了说家乡俚语、重庆话、四川话以外,来电者更多的是说普通话的人,好多次座机上都显示着“无号码”或“未知电话”,这意味着电话来自中国大陆境外或Skype。
    这个座机已经安装七年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忙碌过。电话里一种流行的说法是,梁洛颜可能已经被秘密拘留,警察并没有通知家属,也许是认为洛颜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通知家属可能有碍侦查。但这种说法很快又被电话里其他人否定,因为2011年快结束的时候,全国人大常委会对刑诉法修正案进行过二审,明确规定:有碍侦查的情形消失以后,应当立即通知被拘留人的家属。各种电台,各种人权组织,各个第一次知道其姓名的境外朋友,对洛颜的去向颇为关注。倒是汪敏一直很镇定,凡事眼见为实,未知者不以幻想当现实。当第一个星期四她在农业银行取到1000元钱后,她认定自己的儿子一定还是安全的。
    汪敏委托银行帮她查询钱是从哪里打来的,查询结果是昆明市五华区青年路支行。她知道儿子的性格,做任何事一定有缘由,不说也有不说的缘由。她隐瞒了此事,未对任何电话里询问的人提起,哪怕是洛颜的妻子袁潇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她也仍然是那雷打不动的三个字“不知道”。星期天傍晚,她从村里的家庭教会拄着竹棍回来,一辆警车停在家门口,五个穿着便衣的神秘警察在她家坐了不到三分钟就离开了,他们从汪敏口中得不到半点有用的线索。警察们深感委屈,明明就没有逮捕这个人,可外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煞有介事,这是不是一场丑陋的炒作?谁主使的?汪敏收到的唯一命令是:不准对外界说梁洛颜被捕,要实事求是。她表示同意。
    本来汪敏以为儿子一定就在昆明,谁知道第二个星期四又取了1000元后,银行查询到钱的寄出地是长沙市岳麓区高科技支行工大分理处。这就是说,儿子在流浪,或者在到处走穴演出,也可能是旅游写作,有没有其它可能呢?但她分析来分析去,认为只有第二种情况是成立的,过去一般是每三个月才寄一次钱回家,这次钱寄得这么快,靠写作这种慢动作是很难办到的。她很想找平时跟儿子联络紧密的那些演出商,却一个电话也不知道,索性也懒得问。反正洛颜也是30岁的人了,做事从来都是特立独行,想当年比这更离谱的事都做得出来,害得父母一听到外面有个小伙子被杀了就要去看现场,看看是不是洛颜受害。
    就这样,五个月一晃而过,连农业银行的工作人员都查询得有点烦了,钱的打款地点每次都不一样,最近的一次是在厦门市集美区支行杏西分理处。在这五个月里,儿媳妇袁潇回来过一次,收拾了两大包衣服,第二天就走了。汪敏觉察出袁潇一定与洛颜之间出了大问题,但她这人比较民主,下一代的事让下一代处理。袁潇走的时候,身上揣着一张飞往广州的机票。她在这五个月里身心疲惫,已经撑不住了,准备到广州看望在那里打工的父母,但关于洛颜,一句话也不准备向父母诉苦。她曾翻墙到境外网站疯狂搜索“梁洛颜”,却看不到洛颜消失后的半点近展,连境内微博、QQ空间、博客、歌曲主页,都没有更新过。但这种境外搜索、阅读,却使袁潇对洛颜越来越陌生,她甚至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嫁的是这么一个对世道人心批判入骨的怪人。
    袁潇稍感庆幸的是,五个月前自己向外界透露梁洛颜失踪所采取的手段之精明: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早已被洛颜彻底整理过的抽屉里的一个旧日记本上,看到了一个电子信箱,而后在google查询显示,这个信箱的主人是一名享誉海内外的北京籍知名律师。她试着以不具名的方式,到网吧用新注册的信箱给这名律师发了一封言辞迫切的信,大意就是洛颜莫名失踪。她知道洛颜持不同政见,政府在盯着他,也担心警方查到自己身上,追究袒护包庇之罪什么的,所以她只留了婆婆汪敏的座机号码。那个夜晚,她越想越害怕,一连串的受迫害妄想情景回荡在脑海,她准备离开这里,开始收拾所有衣物,对出租屋里的大物件装箱处理,并在网上抄了几家物流公司的电话。
    袁潇有化妆的习惯,每次出门前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她像往常一样打开化妆盒,发现里面居然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两万,在冰箱底。再见。”袁潇从冰箱底摸出用黑袋包裹的两万元,拿着这钱真他妈想煽梁洛颜一记狠狠的耳光。她想起洛颜曾经跟她郑重其事地提出离婚,提的时候不吵也不闹,而是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如同买菜一般的平凡小事。但她断定这事儿压根成不了,曾经像开玩笑一样地对丈夫说:“好啊,可我看你也比较穷,那还怎么离啊?”而在此时,她拿着这两万,手却抖得厉害,别说两万,就是2000元他梁洛颜也拿不出来,他根本就没有钱,那么这钱是打哪儿来的?他都干什么了?再说了,要离你就跟我大大方方地离,居然还像个孩子一样玩躲猫猫,这算怎么回事?

    外面响起一阵犬吠,汪敏探出头来,看着一个熟悉的女孩身影和侄女梁洛心一起,从屋后走来。女孩身材不高,但轮廓分明,双眼闪烁,长发披肩,三个小酒窝长在一张瓜子脸上。每次只要她走到梁家,整个家族都会为之欢喜,譬如梁洛颜的奶奶就常常在一堆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哎呀,梦雅,你又来了啊!乖乖乖!”以往汪梦雅和洛心一到梁家,要么立即钻进厨房为奶奶做饭炒菜,要么迅速钻进洛心书房做功课、听音乐或是聊不完的天。但这次,梦雅却一个人向汪敏径直走去。论辈份,她应管汪敏叫姑婆,因为汪梦雅的爷爷和汪敏,都是由同一个曾祖父嫡传而来。也就是说,自祖上直系血缘第一代算起,梦雅属于汪家第六代,洛颜属于汪家第五代,是梦雅的表叔。
    但看起来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足17岁的汪梦雅,打开两个大纸盒,一套是二四八月可穿的衣裤,一套是睡衣睡裤。她没有开口叫“姑婆”,而是跟梁洛心称呼得一样,叫“伯母”。这称呼说来也正确,因为梦雅的奶奶与洛心的外婆是亲姐妹,梦雅自然是洛心的表姐。所以,后来人们在分析汪梦雅与梁洛颜的关系时,觉得特别复杂,她可以说是洛颜的表侄女,也可以说是洛颜堂妹的表姐。更复杂的是,梦雅、洛心都有一个共同的死党汪晓彤,三人不但同龄,而且历经风雨同患难、共命运多年,如今在同一所高中念书,关系铁得如胶似漆,简称“三人帮”。这汪晓彤不是别人,其爷爷与梁洛颜的外公乃是亲兄弟,所以洛颜是汪晓彤的表哥,而汪晓彤是梦雅的姑姑,这一番算下来,梦雅又是洛颜表妹的侄女。
    “伯母,天气凉了”,汪梦雅乖巧地站在汪敏面前,“我给你买了两套衣服,你看合不合适”。汪敏一时有些发呆,还没反应过来,梦雅就踱进厨房:“伯母,我买了点菜,今天我来给你做饭。”她像是早已对汪敏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你血压高,有胃病,我就给你做清淡的,来碗丸子汤,来盘葱炒瘦肉,再煮个白菜汤,不放辣椒。”汪敏见识过梦雅在灶上的能力和招呼亲朋的热情,她也听侄女说过这孩子从四五岁起就一直操持家务和干各种农活,但还是没明白今天这事儿的具体含义。梦雅像是进了自家的厨房,对农村烧柴做饭这当中的门门道道得心应手,不一会儿功夫就刷锅、切菜完毕,还让换上新衣服的汪敏坐到厨房来,“伯母,我们聊聊天吧。”
    汪敏非常客气地说:“梦雅,你想得太周到了。还是我来嘛。”汪梦雅笑着把汪敏按在椅子上坐着:“今天,你老人家就什么都不用管。别看我年纪小,我已经习惯十多年了,熟得很。你最近治疗的情况怎么样了?”汪敏叹了一口气,显得很满足:“感谢主!我本来以为就要死了,有两天躺在床上哪里都不想动,心想老天爷呢,你就让我死嘛,何必让我倒死不活痛得这样厉害呢?人简直连走路都有气无力了,哪个想得到教会里的姊妹给我介绍一个老中医,每次去都给我扎银针,说不但把我的胃病治得好,连我的半边瘫都不在话下,只要是病,就有病根,找到根了,坚持医就会好断根。我是命不该绝啊!”梦雅一边炒菜一边问:“那你最近在吃什么药呢?血压还正常吗?”汪敏又来一句“感谢主”,接着说:“除了降压药,过去的药早就收起来不吃了。只吃中医开的药面子,吞水喝,赶一次场拿一回药。”
    在薄烟弥漫的厨房,汪敏慈祥地看着有条不紊忙碌着的汪梦雅,感到很欣慰。她这辈子,除了住院的时间外,其余时间都是自己做饭自己吃,儿子不会做饭,丈夫做得太差也不爱做,四年前儿媳妇在身边时饭菜做得挺不错,但后来儿子儿媳到外面生活去了,很难再吃到别人为自己做的饭菜。梦雅被汪敏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主动打趣道:“伯母,听说你年轻的时候特别漂亮,是这样吗?”汪敏说:“不敢跟你们这一代比哦。我们那时候生活艰难,父母走得早,我是姐姐,要把下面那么多弟弟妹妹带大,所以没太注意这方面的。”转而又说,“我连一张年轻时的照片都没留下来,不过你看洛颜长成什么样子,我那时候就长成什么样子。”梦雅听到“洛颜”二字时手不自觉地停了一下,又勉强笑笑,转移了话题:“伯父今晚要回来吃饭吗?”汪敏手往空中一摆:“那个打牌匠,你别管他,不到天黑尽,他是不会回来的。”
    还没到傍晚六点,一荤一素一汤就上桌了。端菜到桌上时,汪梦雅看到几件脏衣服堆在窗台下的板凳上,她麻利地将其装入桶中:“伯母,你先吃着,我到洛心那边把衣服洗了,再甩干。”汪敏太久没有这样的温暖,心里又特别过意不去,但还没等她说出话来,梦雅就消失在了视野之内。汪敏一边吃着可口的饭菜,一边嘀咕:“多好的孩子啊,可这是……”梦雅刚到隔壁的洛心家,就赶紧拨通了电话:“嘿,My old boy!你妈妈挺好的,有中医在给她治病,精神比过去都好。衣服已经送了,看上去还可以。你在那边别的我不担心,还是那个老命令:必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我以后每两周从学校回来一次,每次都会来看伯母的,你放心。”洛心在一旁坏笑着观察梦雅,待到梦雅说“好的,那就这样,想你哦”之后,洛心一把抢过手机,小声对着手机说:“哥,保重!”听到那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洛心仍是一脸坏笑:“看着你们两个这么黏糊,我真是羡慕嫉妒恨啊!我受不了啦,真肉麻。”

    八个月前。
    梁洛颜如往年一样从外地回老家过春节,在北京参加完一家大公司的年会演出后,飞抵重庆时已是大年初一晚上,在出租房里睡了一宿,第二天才到农村老家。他是梁家的长孙,也是汪家的长外孙,下面的堂弟堂妹表弟表妹甚多,加上亲戚之中小孩和老人一大把,这一出手,仅红包就发了8000多元。眼下大堂弟刚建完楼房只等梦中人出现,二堂弟正在谈女朋友,堂妹依然如往年一样把自己关在书房复习功课,他这个老大还得当得像模像样,各方关切。洛颜是一个人回来的,妻子袁潇当时在贵州兴义的一个布依族村庄过春节,每当有人问起,他都说:“她呀,在旅游,体验一下少数民族的节日氛围。”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袁潇此时正在她的初恋黄辉家中。对此,他几乎是默认的。说来也许你不信,洛颜从六年前认识袁潇起,黄辉与袁潇的联系就从未断过,黄辉到过洛颜家,到过洛颜袁潇在外漂泊的所有地方,两人虽是情敌,但彼此相安无事,以礼相待,交情不浅。
    梁洛颜自命为自由主义者,他爱一个人的方式,可以扩大到让爱的人自由地爱任何人,完全没有半点控制欲。记得四年前黄辉有次在QQ上与他严肃地谈起袁潇,黄辉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对我如此宽容大度,我简直无法控制自己。我爱袁潇,那股冲动都快到我嗓子眼了,但我最终还是忍住了。”六年前黄辉第一次来到洛颜家时,本身也是相当不服气,他就想看看自己曾经的女友到底跟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结果洛颜在临近傍晚时对黄辉说:“兄弟,晚上我和你睡。”这话把黄辉征服了,就像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过坦白讲,袁潇确实并不是洛颜最爱的那种女孩,她只能说是最适合做妻子的人选,贤惠、有礼节、顾虑周全,漂亮时很漂亮,不漂亮时很平凡,在精神层面两人几乎无法沟通,无论是写作还是摇滚乐,夫妻之间实在没有共同语言。洛颜曾经写过相当多内容敏感的政论、时评、调查、呼吁,但一篇也没拿给袁潇看过,他也不让她看,只是为了保护她。
    更糟的是,梁洛颜与袁潇结婚六年来,依然没有孩子。袁潇两次怀孕都是“宫外孕”,险些丧命。本来挺年轻的一对夫妻,却连续两年多没有性生活。袁潇感到恐惧,对做爱有了本能的反抗,像是遭受强奸。洛颜也一忍再忍,忍到最后几近绝望,干脆分开睡。长久以来,洛颜对袁潇像哥哥对妹妹那样相待,彼此间更像是亲人或者朋友,而非恋人,所谓爱情,早已名存实亡。洛颜亲眼目睹了袁潇因宫外孕大出血而切除一侧输卵管的巨大痛苦,那真是从鬼门关里把人拉出来。若说在过去,按洛颜的脾气,忍无可忍了还会与袁潇争吵,甚至当着父母、当着黄辉的面也照吵不误,但自从两年前袁潇动手术后,他没有再黑过脸批评过袁潇半句,而且下定决心:只要袁潇想做的事,只要我梁洛颜办得到的,统统为之实现,这甚至包括允许袁潇跑去与黄辉相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自己的老婆在黄辉的打工地点四川攀枝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白天是否拥抱、夜晚是否做爱,这都不是他所考虑的。简而言之,只要袁潇高兴,她爱干嘛干嘛。
    关于分手或离婚,两人过去没有一次不是在愤怒争吵之中提起,曾经闹得精疲力尽,也曾经闹得要死要活。最让梁洛颜恐惧的是,袁潇是那种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人,她曾经撞过墙、跳过楼,有次两人已经沉默如同死寂之时,她干脆把自己脱光了压在洛颜身上,“老公,我们最后一次做爱吧”,青春在那时就像是回力球,本来已经弹出去很远,可每次都是重重地弹回来。平心而论,袁潇与洛颜在一起,既享过几天福,也受过不少苦,她看到过洛颜崛起的爆发,也见证过洛颜沉沦的堕落。这个男人,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出色的时候相当出色,混蛋的时候特别混蛋,无论是不分昼夜地打麻将还是下血本买六合彩,这些他都干过。唯一让她放心的是,洛颜在性这方面有洁癖,从来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到外面耍小姐,也从来没有什么婚外恋。但她记得洛颜的一句名言:真爱无罪。换言之,如果真爱从人间降临,他绝对勇往直前,痴心追梦。只是,他的真爱总是迟迟未到。
    比袁潇更承受不了离婚的,应该是她的母亲苏玲。这位心地善良、劳心劳力的母亲,有着肥胖的身体、严重的肾盂肾炎、超高的血压,收缩压超过180mmHg,舒张压超过110mmHg,属于3级重度高血压。梁洛颜过去一想起离婚的后果,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何得失,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只有两个:袁潇干傻事,苏玲脑出血。不是不可能,一年前就差点显现过一次,那是因为袁潇的亲弟弟袁豪与一个有丈夫有孩子的女人私奔,餐馆不要了,孩子不过问了,老婆就更不去理了,最终闹得事业中断,一无所有,老婆跟了别的男人,而他自己则是一个人远走他乡,得罪了一大堆亲戚不说,还差点闹得父子不相认。从头至尾对袁豪好好说话甚至采取“顾左右而言他”之手段的,只有洛颜一人。洛颜倒是敬佩袁豪的勇气,认为袁豪唯一的不幸就是自己不靠谱之外连与自己私奔的女人也不靠谱,那女人还是回去乖乖地相夫教子,空留下袁豪低头做人、漂泊浪荡,心中长存数不尽的愧疚。愧疚之一,就是被折腾得肾盂肾炎复发的苏玲,在各种压力之下还要帮他抚养两岁的女儿——那可是有着一张明星脸的天使般的女儿。
    苏玲在三年前与女婿梁洛颜唯一一次谈过离婚的事,大意是如果你认为袁潇生不了孩子,基于这个理由,那么我会理解,你可以提出来。洛颜当时的心境,停留于既然大人保住了命,已属万幸,不幸之外何必立刻加个不幸?所以他就说:“你放心,只要袁潇不提离婚,我也不会提。生活照样过。”但他高估了婚姻的凝聚力,尤其是当所有同龄人甚至比自己小得多的青年都已当了爸爸,所有人聚会、见面都在谈论孩子、抱着孩子之时,他总是低着头选择了沉默。沉默久了,他对于“父亲”这个概念越来越模糊。本来他的成长历程就很离奇,少年时颇为老成,未老先衰,等年纪大了,又像返老还童了,心灵还停留在17岁,而且现在谁看他都是一张不超过24岁的脸。17岁对于他来说的确刻骨铭心,那一年他结束了初恋,人生就像永远定格在了那里,一直跳不过这道坎。能拯救他的,只有重走青春,直至遇到真爱,但连续13年来他总是被爱,从未主动爱过。他越来越肯定地在心里说:“袁潇,我不爱你。”任何离婚的理由都是理由之外的理由,只有“我不爱你”是最核心的理由。两人虽已登记结婚近五年,但“我不爱你”一直在等《结婚证》变成《离婚证》,尽管它们的外壳都是那么鲜红。

    春节里,“汪梦雅”这个名字被所有人反复提起,尤其是堂妹梁洛心,动不动就来句“我表姐说”,或者“我表姐就有一次”如何如何。在没结婚的堂哥梁洛友、梁洛荣之中,她甚至做梦都在分析,到底哪一个有资格与自己如同尊神一样的表姐梦雅谈恋爱呢?洛友吧,没谈过恋爱,不懂得温柔表达,书读得少,不稳重,做事总像猴子掰玉米;洛荣吧,书读得更少,人内向,下面有亲弟弟亲妹妹要养,家庭关系紧张,父母老是打架,现在又有个女孩在追他,看上去两个人像要过一辈子似的。“不行不行”,她自言自语道。洛荣的父母对自己未来的儿媳妇似乎并不太满意,他们还住在危房之中,必须建房,全家的重担都在洛荣一人身上,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洛荣谈恋爱去了,建房的梦变得异常遥远。可一提到梦雅,两个大人都相当渴望,不约而同地赞赏有加,求之不得。动心的人还有洛友,他说他曾经开摩托送过梦雅回家,本来梦雅与洛心就是表姐妹,完全不用那么客气,但这女孩坚持要开车费,洛友打心眼里喜欢这女孩,但就是不敢表达,毕竟人家还是高中生,而自己因为建房又欠了一大堆债,如何开口?
    汪梦雅就这么在梁家火起来了。连梁洛颜帮大堂弟在周边镇村联络婚事,每次都得到洛友这样的结论:“那个女孩没法跟汪梦雅比”,“那个姑娘还是没法跟汪梦雅比”。这就奇了怪啦,这个梦雅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越这么想,周围的人越是不断议论着,这女孩如何大方,如何乖巧,如何细心,如何有个性,如何有涵养。整个梁家,全成了梦雅的粉丝,而到目前为止梁家没见过梦雅的,似乎只有长期奋斗在外的洛颜一人。巧就巧在梁洛心马上过16岁生日,身为老大,就算天黑了也要跑到镇上去为堂妹准备生日礼物,这礼物一到,得到堂妹一个消息:“哥,明天我表姐也要来。”洛颜迅速鼓动全族亲人为洛心操办酒席,害得从来没这么过生日的洛心颇感紧张,她父母在厦门打工,干脆就办在抚养她的奶奶家吧。而在洛颜心里,他最大的期盼,就是要在第二天见到这个众说纷纭的汪梦雅。
    洛心生日那天,洛颜也不知怎么的,吃了半个梨子肚子就疼得厉害。洛心陪着洛颜往乡村药店走,洛颜刚走没几步就说:“我有预感,我们会在路上碰到汪梦雅。”果然,在即将到药店时,这个预感灵验了。虽然彼此相距十米之遥,但洛颜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梦雅,她像古装侠女那样扎着小马尾,小马尾下飘逸着长发,双眼被大墨镜覆盖,身高在155公分左右,但发育早熟,走路一摇一晃,很有点男儿风格。几乎没介绍,两个女孩看到捂着肚子的洛颜,也一路陪同到了药店打针、拿药。洛颜在回来的路上就那么扫视了一眼梦雅,浓密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唇,还有一笑起来就自然形成的三个小酒窝,这些全都一点不漏地印入心底。这女孩很健谈,说一句笑一句,“你看过《下水道人鱼》没有?呵呵。”这笑声与这影片风格大相径庭,洛颜有些吃惊,赶紧与梦雅握手:“同道中人啊!这可是14部世界禁播电影之一。”梦雅又“呵呵”一笑:“我看了!”
    “我就有股冲动啊”,梦雅像是碰到老熟人一样对洛颜说,“我长大后就去当医生,而且要当动手术刀的那种内科医生。我从小就剖鱼啊,杀兔啊,宰鸡啊,看到动物就想把它们统统都解剖了,很刺激,很好玩。我有个堂哥就在四川大学学医,有张照片就是他手里拿着人骨头,多好玩,呵呵。”洛心胆子小:“说得好恐怖,我一个人在家,晚上会睡不着的。”梦雅拍拍她肩膀:“小意思啦!我还听别人说起过一部叫《我唾弃你的坟墓》的电影,想看,还没看。”梁洛颜被这嗜好奇特的女孩吓倒了:“我倒是看过,看过一遍就把碟片烧了。太血腥,太暴力,太挑战我的心理承受极限了。”梦雅两眼发光:“为什么呢?”洛颜想把原因叙述得很全面,但话到嘴边又简化为:“少儿不宜。会让人有杀光这世上所有男人的冲动。”梦雅倒是大方:“难道是因为女的被男的那个了?”洛心本能地埋下了头。洛颜只好说:“比那个还那个。还是等你成年以后再看吧。”
    “我要等法定的成年的话,还要等三年多。因为我身份证上的年龄比我的实际年龄还要小两岁,等于说我现在还没满15岁,虽然我知道我都快17岁了。”汪梦雅说,“我的户口没有和父母在一起,而是被报到我叔公的户口簿上。报户口时少报了两岁,以后成年就要晚两年,结婚最低年龄也要晚两年,从小到大全班就我最小,明明都快17岁了,可还是长不高,还小胖小胖的。”洛心骄傲地对洛颜说:“哥,你说,梦雅漂亮不?”洛颜很给面子:“你们都还会长个头,没关系。梦雅的肩很宽,好选衣服,再说也不胖,应该叫结实,这跟平时热爱劳动有关。总的来说,挺赖看的。”梦雅也不假思索地评价了一下自己:“其实我吧,脸上各个器官分开来看都很不错,可合在一起总觉得有点怪,哎,还是基因问题啊。”洛颜则反驳:“相由心声。尤其是女人,你越说她漂亮,她就越往漂亮的方向去长。洛心,你以后天天夸她,你表姐就会成为大美女。”梦雅招牌式地虚虚双眼,吐吐舌头:“谢谢!好期待哦,呵呵。”
    梁洛颜显然也被这女孩吸引了,一路上就没见她不笑过,他在她面前有着久违的放松,没有半点压力。一到梁家,汪梦雅又钻进厨房,和灶上的梁家亲人一起切菜、传火、炒菜,和每个人都开得起玩笑,笑声响彻在整个屋里。这女孩真是大小通吃,连只有七岁的梁洛然(洛荣的亲弟弟)——这个最调皮捣蛋的每天都会被父母揍一顿的小孩——也围着她转。但今天揍他的,却是小寿星洛心。洛心和梦雅一起去搬板凳,洛然就躲在墙角,待二人从屋里出来,他大吼一声,把胆小的洛心吓得脸色铁青,她重重地在洛然身上猛拍一巴掌,由于用力太大,洛然被打哭了,他边哭边嚷道:“你不是我姐姐!梁洛心!”洛心很生气,完全不理他。但梦雅却伏下身来,擦擦一身脏兮兮的洛然的眼泪:“洛然,她是你姐姐,她是因为你不懂事,所以才要教育你。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吓人了,因为她是女孩子,女孩子的胆子是很小的,你是男孩子,要让着她,知道吗?”洛然懵懂地望着满脸笑容的梦雅,低着头小声说:“哦。”
    说来也确实感动,那晚第一个唱起《生日快乐歌》的是梁洛然,第一个向汪梦雅送蛋糕的是梁洛然,他像自己过生日那么开心。到疯狂的见人就抹蛋糕的环节,也属他最疯狂,整张脸都被蛋糕覆盖了。梦雅事后对洛颜说:“我觉得像洛然这种孩子,大人完全不懂他的心,别看他调皮,其实他很乖。不能动不动就打和骂,要像朋友一样和他好好说,要尊重他。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那晚第一个向洛颜抹蛋糕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梦雅。据说第一个给自己抹蛋糕的人,能给自己带来好运,洛颜也遵循此理,把梦雅逼到墙角,也在她脸上抹了一道。他感觉自己似乎认识这个女孩已经很久很久,两人在那晚合影后,他还看着数码相机里的照片久久回味,总觉得这女孩特别熟悉,就像本来就是他的家人那样,就那么自然地靠在他旁边。梦雅和洛心之间,也比亲姐妹的感情还要好,毕竟她们是一起上同一所初中,又一起被保送到同一所高中,像洛心这样特别依赖他人的女孩,有梦雅这样的表姐在身边,实在是再幸福不过了。

    别看梁洛颜已经30岁,本来就一直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自成为歌手以后,跟《中国好声音》里的金志文似的,连外观也变得特别像个大男孩。要么就穿着各种皮衣皮裤,要么就穿着各种迷彩衣裤,永远拒绝打领带、穿皮鞋,连头发都懒得多梳,一张娃娃脸,一腔摇滚热血,疯狂的时候像团火,沉默的时候像块冰。那晚众人散去之后,当时在洛心家写作的洛颜,打开笔记本电脑:“来,梦雅、洛心,我们就不到我家楼上去K歌了,直接在这里练声。”他打开电脑里过去下载的大量卡拉OK伴奏,纵情唱起筷子兄弟的《老男孩》。起先,汪梦雅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她也没见过有谁像洛颜这样想干嘛就干嘛特别爱谁谁的人,听着那超高的振奋人心的歌声,她也走进屋来。洛心问:“哥,你会唱我们全年级的队歌不?就是杨培安的《我相信》,高得很哦。”洛颜哈哈大笑:“那也是教练给我们定的队歌。”说着打开《我相信》的伴奏,三人全情投入地唱着:“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我相信青春没有地平线……”
    唱罢《我相信》,梁洛颜像是一个声乐老师:“你们的声音要打开,发声的位置在这里,喉窝往下一点,气要从丹田来。洛心,你发个‘啊’,有多高发多高。”洛心很用力地发了个“啊”,那声音把汪梦雅吓了一跳。洛颜说:“还有空间。你用手摸着肚子,感觉一股气流在往上跑,腹部的肌肉紧绷。来,再发个‘啊’。”洛心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声音明显比之前那个“啊”更高,梦雅把眼睛睁得特别大地看着洛心。洛颜说:“很好!你还有空间!梦雅,高音主要是遗传,后天正确的发声方法能部分提高一些。洛心的母亲音域就很宽,这是遗传。你看她起调,本来是D调,但要唱成E调她才舒服。不信你让她一个人唱《老男孩》。”洛心刚唱“那是我日夜思念”,洛颜一拍掌:“听出来没有?比原调高了整整一个八度。所以,洛心,你反而要多练中低音,还有你的音准、节奏,等这些都齐了,再加进去你对这歌的理解,用情感唱歌,感觉歌声就是从你身体里自然流淌出来的一样,那么,你会唱得比我还好。”这一说,把洛心的斗志点燃了,她呼吁道:“我们来唱《死了都要爱》!”
    屋里迅速围来一群亲人,他们看着这三个人基本上像疯子一样拼命飙着高音,唱完“爱到沸腾才精彩”后,掌声雷动。显然,汪梦雅被大家的情绪感染了,她发现这个梁家,个个都是特立独行的人,宽容度特别大,要是在自己家里,别说半夜三更飙高音,就是自己平时像洛心一样穿短裤或笑得太大声了也会被骂。这里则不然,只要你干的不是坏事,没人拦你,也没人嘲笑你,人人一律平等,自由空气散布各个角落。洛颜问梦雅:“《死了都要爱》这首歌,你唱的时候感觉它最高的那个音是哪个字?”梦雅很认真地哼哼“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她说:“是‘了、都、要、爱’。”洛颜摇摇头:“不对。‘了、都、要、爱’是High C,‘不’是High D。这个‘不’,是最高音。你再唱一遍,把那个‘不’字唱饱满。”梦雅清清喉咙,大声唱:“死了都要爱,不……”她突然剧烈咳嗽,边咳边说:“音太高了,喉咙好痛。”洛颜走过去拍拍她的背,递给她一杯水喝:“那是因为你的喉咙以下的气息完全没有。你可以先用假声,就是声带只部分振动,再一点点混进真声,声带不振动的部分越少,混声听起来越像真音,这样多练几次,就不会刺激你的喉咙了。”
    让梦雅诧异的是,洛颜电脑里下载的K歌伴奏,几乎每首都是她喜欢的。而让洛心诧异的是,她的表姐和堂哥共同喜欢的这些歌,有太多是自己从来就没听过的,她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外星人,只能傻呆呆地看着洛颜对梦雅说“相见恨晚”,她觉得他们俩实在太像了,热爱相同的电影,热爱相同的音乐,而且也是第一次知道表姐原来听过这么多摇滚乐和80年代、90年代的港台金曲。洛颜说:“梦雅,还是加入我们80后的队伍吧,你在90后里太另类了。”后来洛心对洛颜说:“在我表姐没见你之前,我就有种特别强烈的预感,我觉得你们可能会在一起,也只有你才有可能和有勇气和她在一起。”那晚三个人都唱疯了,洛颜明显感觉自己用的真气太多,已经全身瘫软,倒在椅子上看着两个16岁的小女孩纵情高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他觉得很舒服。平心而论,梦雅完全没有唱歌的天赋,但她热爱音乐,只是从来不敢像那晚一样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高歌。这种自由和勇气,洛颜可以给她。
    凌晨两点,梁洛颜回到自己房间,他彻夜失眠。尽管只是与汪梦雅第一次见面,但他的确心动了,整个脑海全是她的脸、她的笑、她的声音。他也曾否定自己,你一个结了婚的30岁男人,怎么可以用男人对女人的遐想,来对待这么一个还没念高二的女生?未必也太重口味了。但内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爱一个人并不可耻,只要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你就勇敢地表达出来,凭什么不可以?这个一直活在17岁的老男孩,整夜整夜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梦雅,我喜欢你。”已经13年过去了,他不曾如此向任何女人表达过这样的话。唯一可以让他坚定信心的是,在他看来,梦雅的心理年龄应在20岁以上,她有足够的承受能力和分辨能力。即使被拒绝,洛颜也并不认为可耻。他想到了早该结束的婚姻,想到了自己应该在17岁那个人生拐点重新接上,按自己的想法重新活一回。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躺到天亮,梁洛颜才沉沉睡去。睡梦中,他看到汪梦雅背对着自己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被惊醒了,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又自言自语:“梦雅,不要离开我!”看看时间,已是上午十点,巨大的失落感包围着他,也许梦雅早就走了。洛颜摇摇晃晃地下楼,透过楼梯间的窗台玻璃,他看到洛心在池塘洗衣服,而梦雅就在旁边,他欣喜若狂。想到自己的手机也须充值,不如让她代劳吧。他拿着自己的摇滚DVD光碟、名片和50元钱,走到梦雅身边,低沉地说:“美女,帮个忙,帮我充点话费,电话号码在名片上。有空听听我填词的演唱作品,虽然我觉得挺垃圾的。”随之又平静地转身离去,走了十来步,他听到梦雅对洛心说:“我觉得你哥本人比照片上帅。”洛心说:“其实我哥特别像年轻时的我爸爸,他给我的整个感觉从来都是这样。我生病的时候,他背我去输液,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背过我了,我觉得特别温暖。还好我的身边有你和他在,虽然有时我真的很想我父母。”梦雅说:“谁要是能被我允许背上我,那我就会爱上他。”
    和别的90后在一起,梁洛颜或许会感到自己与他们多多少少有代沟,但在汪梦雅面前,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他不觉得自己有何鲁莽或者尴尬。若是真要拿年龄来说事,他自信以他的心态、气质和身体资本,完全没有任何压力。那天洛颜送梦雅上车,当梦雅与他渐行渐远,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珍惜这个像天使一般降临的女孩。也可以说,他恐惧于倘若自己懦弱或隐蔽内心,就有可能永失所爱。错过一时,错过一世,这个道理对于30岁的他来说,是懂的。况且对于一个Rocker而言,什么社会旧习、约定俗成,在他那里统统没有。他有种想要让梦雅倾听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呐喊的冲动,想要走进这个女孩的世界。不对,他不能把她当成女孩,而应该当成自己钟爱的小女人,哪怕能够为她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那都是他的荣幸,永不言谢。如果需要自己有所改变,只要这个改变是自己办得到的,他都会坚持不懈地实现这种改变。据说每个大叔心中都有一个小萝莉或洛丽塔,那么这个梦雅,就是唯一的那个。

    这个没收拾的梁洛颜不知怎么搞的,身份证又丢了。这年头到处都在搞实名制,必须去补办一个。他带着户口簿走在路上,随意打开手机,看到存上的汪梦雅的电话,很平静地打过去:“在哪儿呢?”那边说:“在镇上同学家。”巧了,洛颜连想都没想:“我也正在去镇上派出所的路上,补办身份证。不如呆会儿找你吧。”还没等梦雅肯否,又说,“回来时带的衣服少了,听洛心说你帮人看衣服眼光独到,劳驾你做个参考。”那边也很慷慨:“好啊。你身份证办好了,打我电话吧。”洛颜的心思完全不在什么身份证上,踏进派出所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因为他是如此熟练地掏出40元钱给户籍民警,只简短地说:“我登记补办。掉的地点在长江边。办最快那种,我到市公安局去取。这是我户口簿。”他嚼着益达木糖醇站在政府门前,电话打完后不到两分钟,穿着高跟鞋的梦雅就蹦蹦跳跳地走来了。
    “你平时应该很少穿高跟鞋”,梁洛颜断言,“我有个建议,你以后每天拿那么几分钟把你的背笔直地靠在墙上,走路时抬头挺胸,不然这么漂亮的美女就废了。这就是基本的形体训练。”汪梦雅甩甩头发:“我从小就这样,现在比过去淑女多了。以前我的头发很短,立个冲天炮在头上,专门在男孩堆里玩,还动不动就打架,那才叫‘焉能辨我是雌雄’呢。”走了没多远,天就下雨了。洛颜站在那儿望着天:“天哥啊,你真给力,想得真周到。”梦雅碰了一下洛颜:“想得美,说什么呢。”洛颜发现这位同志很懂得起嘛,赶紧去买伞,伞下二人在雨中漫步,气氛毫不尴尬。他们俩从刚才接头算起,就一直没停过嘴,彼此说着天南地北的新鲜事,十分惬意。这种感觉很像初恋,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彼此之间有那么多话要说。梦雅为洛颜挑了黑衣、黑裤、黑鞋,看上去确实又像年轻了两岁。
    汪梦雅接到一个电话,挂完后说:“我外婆在邮局等我,让我回去。她没有带伞。”梁洛颜二话不说,钻进商场买了一把伞给她:“去吧。”梦雅嘟着嘴看着洛颜:“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如果我五分钟内没有回来,那就说明我走了。”哪知道才不到两分钟,梦雅带着内容复杂的笑,又出现在洛颜眼前:“我们走吧。”洛颜不放心:“那你外婆……”梦雅低着头说:“外婆生气了,她走了,还当众把伞扔在地上了。我跟她说,我同学还有物理题没做完,我要帮这个忙。”洛颜感到有些过意不去:“这世上有些事,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如果只顾得了一头,那么另一头能补偿的,就去补偿。你外婆喜欢吃什么?我们买给她,她一定不会再责怪你。再说我们也不是在做坏事。”两人逛进了商场,买了一些零食和小吃,洛颜推着购物车,梦雅负责筛选,显得特别有生活情调。洛颜自己也纳闷,平时最烦陪人逛街,但今天怎么有如此大的兴致?
    稍微懂得女人心的男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多送礼物,但汪梦雅却一再拒绝,她明确地说:“我什么都不缺。你的钱毕竟是你辛苦得来的,要用好每一分钱。可以不浪费的,尽量不浪费。”两个人说好要做的事情,都做了,梦雅说:“我该回去了,我要为外婆做饭。”洛颜说:“好,我也去吃吃你做的饭。”梦雅用手指着洛颜:“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不行。呵呵。”由于平时很少回家乡,洛颜觉得家乡的一切都是那么让人喜欢,他指着长江对面的高山说:“那座山上有一座寺庙。我17岁那年,寺庙的住持还说我有修行的慧根呢。只要我回家,我就会去一次。那里抽签很灵,你想不想去?”梦雅思考良久:“好吧。”但真不凑巧,当时长江水位超过轮渡最高水位,两人只好坐在长边边轮船的跳板上,打着伞无所顾忌地谈天说地。聊着聊着,洛颜居然还碰到一位在水文站工作的初中老同学,那同学问洛颜:“这是你女朋友啊?”梦雅赶紧回答:“不,他是我表叔。”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盯着这位看上去比洛颜大得多的水文站工作人员:“我表叔以前是不是有点叛逆?”那人回答说:“何止是有点?他一直就特别叛逆,我们班没人像他那么叛逆过。”梦雅发出“呵呵”一笑:“有意思。”
    那人离去后,汪梦雅整理了一番思绪。她先是平静地讲述了自己的阅历:“我的初恋才结束没多久。他是让我感动的男生,每天为我送饭啊,等我啊,可是后来我们还是分手了。我很伤心,但没想到他前脚与我分手,后脚就和别的女孩好上了,还在微博里说我是他前妻之类的,我觉得很气愤。我们在一起最多就是牵牵手,连初吻我都没给他,算什么前妻?我这个人很怪,不喜欢别人碰我,尤其是在我不开心的时候,谁碰我我就揍他。”然后又委婉地阐明对梁洛颜的拒绝,“有些东西,并不是得不到才越想得到,而应该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我已经对爱情失望了,对家庭也失望,我现在只想努力读书,把自己考出去,考个越远越好的大学,离开自己的家。你其实只是缺少一个倾听的对象,你需要倾诉,所以我就陪着你。但你真的应该珍惜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说完,她又虚虚眼睛,吐吐舌头,“你说我现在说话,是不是特别像个大人?呵呵。”洛颜心知肚明,他甚至没有做任何表白,也故意回避了刚才梦雅说的话,指着另一个码头:“你看那边,是不是有船?我们走。”
    两人走过去,又是一阵失望,仍然不能过河。汪梦雅坐在老街石头上,拿着手机把玩着:“我真的该回去了,我们就到这里,好不好?”梁洛颜看看时间:“我送你回去。我知道你外婆家背后也有一座特别大的寺庙,我想去拜拜。”梦雅说:“肯定又是洛心跟你说的。哎,昼防夜防,家贼难防啊。好吧,但你不准去我外婆家,你答应我。”洛颜点点头。那寺庙前有一棵超过百年的老黄葛树,寺庙里大大小小的菩萨各具特色。一名和尚上前敲钟,洛颜说:“你可以跪下求任何事,心里想着就行。”梦雅还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她跪下磕了几个头,闭着眼摇出一支“上中签”,签中有“夫妻和睦,六甲有子”等语。和尚说:“这签看似好,其实要实现不易,如果你愿意出30块钱,菩萨自然为你化解忧难。”这一套在如今的寺庙中已然十分流行,洛颜递了钱,抄了签语。梦雅在功德簿上签了字,大感心中巨石落下,走出寺庙时对洛颜说:“其实我求的是我父母。只要他们好,我的心里就好过多了。”
    梦雅带着洛颜来到她外婆家的楼后面:“可惜不能带你到楼顶去看。这里的视角非常好,能看到整个长江和整个镇,特别壮观。”洛颜知道分别的时候确实到了:“那我回去了,你上楼吧。”洛颜往前挪了几步,梦雅看着洛颜的背影又颇不忍心:“哎,我这人心太软了。好人做到底,这样吧,表叔,我送你去打车。”洛颜说:“那就烦你多劳了。”梦雅拍了一下洛颜的背:“我知道,你又是故意的。呵呵。”洛颜回头望望这山顶说:“其实这里我来过。小时候我偷奶奶的冷麦粑吃,拉肚子拉得厉害,是妈妈把我背到这边来,找一个叫刘婆婆的老人给我拿菜油抹肚子,还拿个鸡蛋在身上滚了很久,烧熟后吃下去才好的。”梦雅吐吐舌头:“活该!谁叫你偷吃!”还没到公路口,她碰到一群熟人,主动说:“张婆婆,晒太阳啊。我送我表叔去打车。”看到一个刚会走路的小朋友,又上前去摸摸抱抱,“真乖,呵呵”。而后平静地对洛颜说:“你喜欢小孩儿不?”洛颜说:“喜欢。”你猜梦雅怎么说的?“喜欢就自己生去!呵呵,我就经常这样逗我们寝室的女生。苦了爷练就一身泡妞的好本领,无奈爷自己就是个妞。哎!悲哀啊,悲哀!”

 汪梦雅就像心头肉,紧紧地贴在了梁洛颜的心上。他对梦雅究竟接不接受他已经不再那么在乎,只是感觉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想要向所爱之人勇敢表达,乃是一件多么牛逼的事情。最初他只是频繁地给梦雅发短信,第一条短信就是:“这世界已经足够残酷,所以我们只给对方快乐。让我们签下这条协议吧:报喜不报忧。该协议即时生效,有效期至死方休。如何?”梦雅回复说:“OK!报喜不报忧的是喜鹊。”后来,洛颜已经无法满足短信来往,他开始打电话,从半小时谈到两小时,从两小时谈到整个下午,从整个下午谈到通宵达旦。他不断充话费,不断停机,然后寻找座机打……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听着梦雅从电话里传来那略带沙哑的娃娃音,整个人变得极其温柔。无论梦雅住在爷爷家还是外婆家,他们每天至少有一半的时间脑海里都在浮现着对方。越这么深入了解下去,他越感到自己与梦雅乃是如此相似,又如此互补。梦雅说:“我们在错的时间里遇到了对的对方。”洛颜说:“我对你是相见恨晚,你对我是相见恨早。”梦雅也感到自己的反常,她试图选择逃避,但说不清是怎样的魔力让她反抗自己的懦弱。
 从学习成绩看,汪梦雅在1000多名同年级学生之中,大约排在500名左右,其中英语尤其差。而这,恰恰是梁洛颜的强项。洛颜主动说:“我辅导你,名师出高徒,就一天。”梦雅很慷慨地答应了,告诉洛颜这样的安排:“我每天都要六点半起床,为爷爷奶奶做饭,吃完饭到池塘洗全家人的衣服。你到池塘来找我,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了。”这是梦雅的真实生活环境,她的父母在浙江进厂打工,除了给她寄钱或者动不动骂她一通外,与她并无太多谈得上温暖的联系。她的弟弟还在念初中,是个标准的宅男,每天守在电脑前打游戏,无人理睬。这是整个汪家唯一的男孩,颇受溺爱,而梦雅则从小就被逼着做农务,再苦再累都已习以为常。她有个刁蛮的奶奶,常常把梦雅骂得狗血喷头。时间长了,她唯一的反抗方式就是装着没听见。洛颜没想到自己这寻常的补课,会给梦雅带来那么大的麻烦,但他自认为没做坏事,补课乃是文化传递,凭什么长辈连这个人权也不给晚辈?
    在清晨薄雾飘荡的池塘,走下摩托车的梁洛颜看到了正在洗衣服的汪梦雅。梦雅问:“你洗过衣服吗?”洛颜说:“很少。我这人在生活上是个白痴,平时一个人生活,衣服脏了扔自动洗衣机,肚子饿了叫外卖快餐,工作累了就到酒吧喝酒唱歌。我来帮你清衣服吧。”梦雅坚持自己做:“你是表叔,又是我的家庭教师,你是客人。”洛颜走到远处,为正在洗衣服的梦雅拍了一张照片,他很喜欢这张照片,觉得很温馨,一个小女孩在那么美的乡村像小媳妇一样地洗衣服,这事想起来都会特别舒心。他们一起走进梦雅的爷爷家,这是一个很小的杂货店。走到楼顶,梦雅凉完衣服,又走到三楼,说:“你不准批评我。我的英语可能比你想象得还要差。在我们寝室,个个英语都那么好,我说一句英语她们都会嘲笑我,渐渐地,我就不爱说英语了。我连国际音标都发不标准。”洛颜当初在高中的初恋,即是从补课开始,今天这一幕,仿如时光倒流。他让梦雅打开手机的录音软件,一个音标一个音标地纠正,而这些录音,成了梦雅日后听得最多的声音。
    接下来是词汇,是语法,是全句口语,是举一反三。洛颜像当年自己积累词汇一样,专门跑去买一叠A4纸,再切割成卡片。两人坐在桌上,就像两个同学,把课本上的单词从A开头抄到Z结束。洛颜说:“这些卡片上的单词,和你课本上的单词是两码事,因为这是用自己的手亲自抄上去的,我们两个等于是重现了它们。仅仅为这个,你就应该记住它们,而它们也会记住你。平时,只要有空或者无聊,你就可以把卡片掏出来看看、念念,每天坚持下去,哪怕每天只记住一张卡片,你也会成为你们全年级词汇量最全面的一个人。”梦雅很感动,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执着热心而且还特别“酷”地教自己。她对英语确实特别恐惧,因自卑而反感,但在毫无压力的洛颜面前,她突然第一次有了想学好英语的冲动。梦雅大声地念出了英语的每个音标,又从简单到复杂地与洛颜进行了英语对话。这种习惯,在他们日后比较长的电话通话乃至见面聊天中,也保持着。
    那天中午,梁洛颜被留下来吃饭。论辈份,他应该称呼梦雅的爷爷奶奶为舅舅舅妈,他也的确很自然地这样称呼着,还很懂事地送了礼物。两位老人对这个青年并不陌生,因为多年前正是因为洛颜,才让这附近许多人从长江边的危险滑坡带,搬到如今居住的地方。甚至在整个镇上,大约一半的人都听说过梁洛颜的名字,无论是他曾经为当地人做的诸多公益之举还是到各处演出,都让太多人记住了他的名字。不过,洛颜察觉得到两位老人对自己的怀疑,那笑容颇不自然,而询问的内容又多是提防着洛颜的。一言以蔽之:他们要保护自己的孙女不受伤害。大概到下午四点,阵雨突然袭来,洛颜、梦雅赶紧跑到石坝收拾坝上晒的农作物。洛颜记得最清楚的是,梦雅看到满头大汗、头发湿透的洛颜,赞了一句:“你现在真的好帅!”他无法忘记的,还有梦雅的奶奶大骂梦雅:“你这个背时女,就晓得读书,下雨来了都还躲在屋里,不晓得朝坝子这边跑快点收东西啊?”梦雅一句话也没回应。
    两个人都被雨淋湿了。梦雅来到楼上,为洛颜准备洗澡水。洛颜心里很感动,嘴上却不说,完了以后继续抄单词,然后准备回家。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尤其是两人在房间谈到高兴处,梦雅仅仅哈哈大笑,就被她奶奶大骂:“你发神经啊?吃多啦?”洛颜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看到梦雅的脚踝在刚才收拾农作物时被擦破了一块皮,已经肿起来,他马上跑到楼下买膏药和创可贴。梦雅说:“我说不用,你偏要去!”洛颜永远保持中低音说话:“脚,是人体第二心脏。脚踝,是左右脚部血液流动的重要关口。”他为梦雅涂上膏药和创可贴,梦雅看着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这样,只会让我心里觉得越来越亏欠。”洛颜拍拍梦雅的肩膀:“我母亲是基督徒。她说,我们每个人都有原罪,这辈子活着是为了救赎,所以,应该感谢你给我得到救赎的机会。”说完,他穿上鞋,往外走了。梦雅送洛颜的时候,对他说:“我很羡慕你。你是敢作敢为的男孩子,有自由;而我这个小女生,就像笼中小鸟。你走以后,我肯定会被骂得很惨,我奶奶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天有不测风云,那天下午阵雨停了一段时间,特大暴雨又骤然降临。雨点打在人身上,颇感疼痛。梁洛颜已经走了一段路,实在撑不住,赶紧返回来往汪梦雅这边奔跑,雨水把他淋得像个落汤鸡。当他冲到杂货店门口时,他看到了特别令他感动的一幕,梦雅就站在店门口,手里正拿着伞。梦雅说:“我正要去追你,还好你没走远。”当着梦雅爷爷奶奶弟弟的面,洛颜不好说什么煽情之语:“我今晚到我亲戚家去住,明早我来还伞。”说完迈向雨中。那么大的雨,那么猛的风,洛颜却一直笑着走了半个小时,他觉得自己是那么幸福。可一想到梦雅的生活状态,他又特别不忍,大有一股想力挽狂澜的冲动。整个夜晚,他都在失眠,不断地抽烟。半夜三更了,他还在亲戚家后山茂密的梨子林和龙眼树之中散步游走。他试着给梦雅打电话,果然,梦雅还没睡,声音是哽咽的,她哭了,但只对洛颜叮嘱:“你要好好睡觉,烟要尽量少抽。你是歌手,对嗓子不好。”在黎明之前的黑暗中徘徊,洛颜感觉梦雅就像装在自己心里的一盏明灯,她赋予了自己第二次青春。

    第二天一大早,洗完头长发披肩的汪梦雅看上去更加美丽,但一开口却是冰冷的。她准备到外婆家去住,很显然此前遭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她对梁洛颜说:“我把话说清楚,从现在开始,你仅仅是我的Uncle Liang,我仅仅是你的Niece Wang。Understand?”洛颜依旧很平静:“我对你的家庭多少有些了解。听过一些人说起对你的印象,你怎么从小到大成长,很多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也对我说起过你的奶奶和父亲的一些事情……”被击到痛处的梦雅显得有些愤怒:“够了!你干嘛要了解我?干嘛要了解我的家庭?你是我什么人?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知道那么多。从现在开始,你,Far from me!”洛颜被这个“Far from me”震得心痛,这话从梦雅口中说出来,就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刀,他也突然提高了嗓门:“那些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他妈统统不在乎!我只在乎,我,梁洛颜,看到的这个最真实的你。汪梦雅,我在乎你!我不是同情你,而是从你身上看到了过去的我自己,我和你一样,甚至曾经比你还要感到窒息,感到无助。只是我靠我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一直撑到现在。你也可以!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梦雅把声音低下来:“我被我奶奶骂了,她说我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带男人回家,丢人不丢人?我弟弟还打电话给我父母,他比我还小两岁,也装成大人的模样教训我。他说,你吃错药了,人家是有老婆的人!”洛颜听到这些意料之言,浩然正气于胸:“那我们回忆一下,我们做了什么违背天理的事了?我们侵害他们什么了?我对你做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弟弟的话是对的,那就是我是有妇之夫,这是我唯一站不住脚的地方,但是我会离婚。而且这婚姻我早预料到,甚至可能在不可抗拒的压力下,照样分崩离析。”洛颜正想高声说“爱无罪”,可话到嘴边又吞下去了。梦雅问:“你说我们现在算什么?”洛颜答道:“曾经有个人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有第四种感情,超越了爱情、亲情、友情,又把各种情感交融其中。如果说我们是相见恨晚的知音,绝不为过。所以,收回你说的‘Far from me’,好吗?”梦雅看着满脸真诚的洛颜,点点头,又“呵呵”一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哈。”
    虽然从年龄上看,两人像是两代人,可年长的洛颜总能在梦雅身上学到不少东西,比如总是先给对方台阶下,哪怕认为错的是对方,她也会大度地说“对不起”。这种胸襟,在成人世界极其稀缺。他们踏上同一辆公交车,很自然地挨着坐,见到熟人也很自然地打招呼,彼此间用英语聊天。不管谁往这边一看,他们都当不存在。就算再麻木的人,也能强烈感受到洛颜对梦雅那种灼热的爱,这让梦雅根本无处可逃。他们不断地电话联络,周而复始地不说一个“爱”字地关心着对方。梦雅身边所有的亲人也都感到了她的不同寻常,她大部分时间整个人完全不在状态,就跟丢了魂似的,一旦洛颜打来电话,就会温柔得像另一个人,声音酥软如丝。这个从小就被当成“假小子”的女孩,突然有了女人味,这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洛颜大多数时候,整颗心什么都装不下,虽然他照例带着母亲到各个医院检查、拿药,但他心里想的全部,永远都是梦雅,尤其是她那沙哑的娃娃音,他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是如何浑然天成的。
    洛颜接到了到重庆主城演出的通告,他必须得走了。在离开故乡的前一天,梦雅无意中提到一首刘允乐演唱的《太早》。像洛颜这种摇滚歌手,在过去对这种歌曲是连听下去的勇气都没有的,但这次,他却相当认真地研究《太早》的每个音符。他想通过自己的演绎,重新翻唱录制,并把洛颜版的《太早》赠送给梦雅,让她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听到自己的歌声能够想到自己。从早到晚,他录了一遍又一遍,好多次本来已经很不错了,可他又把那些版本统统删除到回收站。他走出屋外,冷静地抽了一支烟,决定把所有的技巧统统去掉,以最真挚、最质朴的方式来翻唱《太早》。在即将到晚上八点的时候,终于一气呵成。他激动地把这歌不加后期处理的版本,让洛心先听听。洛心点点头。洛颜这才把《太早》加上后期处理,转换成MP3。他和洛心乘着夜晚的风,搭上摩托到梦雅附近,让洛心把装着《太早》的CD和U盘交给梦雅,他则安静地在楼下等待着,不想让梦雅的亲人看到自己而给梦雅添麻烦。
    梦雅做出了一个热血的决定,在洛颜离开之前,一定要陪洛颜喝一次酒。连洛心这种乖乖女,也激动地说:“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没这样在黑夜出来玩过,走吧。”他们一边听着洛颜版的《太早》,一边搭着摩托冲到镇上寻找烤鱼店。洛心觉察出了堂哥与表姐之间的炙热,到镇上才不久,她就很懂事地选择离开:“我头有点痛,想回去睡觉。”洛颜、梦雅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什么,与洛心说了再见,两人选了鱼,要了酒。洛颜考虑到梦雅毕竟还是孩子,不应喝酒,就给她拿了加多宝。事后,梦雅说:“其实,如果你把酒给我倒上,我照样会喝下去,而且酒量比你大得多。”据说有酒窝的人喝酒天生厉害,何况她有三个酒窝。那晚梦雅接到她妈妈的好几个电话,她说自己和洛心在一起,因为洛心身体不大好,陪陪她。到最后被追问得多了,她干脆关掉手机。洛颜则打电话给到家的洛心:“你把手机也关了吧。”梦雅问洛颜:“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谎言终究是谎言,撒个谎,就要拿更多的谎来圆这个谎,很累。”洛颜说:“若是我这样的人,就会直接说在和一个女孩喝酒,谁问都一样。但你与我不同,只能说给你添麻烦了,来,喝。”
    梦雅一边喝着吃着,一边拿出自己的绝活。她至少有两个绝活,一是讲笑话,一是讲恐怖故事。后来洛颜还了解到她的另一个绝活,准确率极高地答脑筋急转弯的题。这个既喜欢恶搞,又特别善于有情感、有层次地讲笑话和故事的女孩,在那晚让洛颜有时听得肚子都笑痛了,有时又听得阴森恐怖、瑟瑟发抖。洛颜自从七岁那年看过一部盗墓电影后,就再也不敢看恐怖片,可特别喜欢恐怖故事的梦雅整个脑袋又装着那么多段子,在接受恐怖的程度上,洛颜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儿。看到洛颜确实是怕得连鸡皮疙瘩都起了,梦雅又转而讲笑话,其中一个是这样:“有位科学家到了南极,碰到一群企鹅。他问其中一个:你每天都干什么呀?那企鹅说:吃饭睡觉打豆豆。他又问另一个:你每天都干什么呀?那企鹅也说:吃饭睡觉打豆豆。他问了很多很多的企鹅,都说:吃饭睡觉打豆豆。后来他碰到了一只小企鹅,很可爱的样子,就问它:小朋友,你每天都干什么呀?小企鹅说:吃饭睡觉。科学家一愣:你怎么不打豆豆?小企鹅说:因为我就是豆豆。”

    梁洛颜喝得有些醉了,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半,他说:“梦雅,我到宾馆给你开一间房,你一人睡就可以了。”汪梦雅摇头。洛颜又说:“那我送你到你外婆家。”梦雅还是摇头。洛颜想来想去,说:“听说你喜欢暴走。我陪你,从这里走到你爷爷家,可能要走两个钟头哦。”梦雅想了很久:“到洛心家吧。”她刚说出这话就有些尴尬,觉得很冒失,可洛颜当即同意,因为这听上去就和“到你家”没什么区别。洛颜把梦雅拉到电线杆旁边:“来,我仔细量量你的个头。”他就那么一比划,“没关系,你还没到17岁,还会继续长的。”梦雅也把洛颜推到电线杆旁边,也那么一比划:“天呐,你比我高那么多,可能相差15公分。”她看着说话有些恍惚的洛颜,“你喝醉了吗?”洛颜摇摇头。梦雅说:“那你证明给我看。”洛颜一把将梦雅背在身上:“这里是陡坡,我背你上去。”梦雅起初挣扎,可渐渐就放松了,她把头靠在洛颜肩上,洛颜感觉得到她的嘴唇、她的脸、她的头发,那种温暖贴身的感觉,相当舒服。梦雅说:“我没骗你吧?我有点重,94斤。”洛颜却说:“比我轻多了。你不胖,只是肥肉变成了肌肉,我喜欢。”
    长长的陡坡走完,洛颜已是大汗淋漓。他把梦雅放下来,梦雅显得不好意思:“我说过,谁要是能被我允许背上我,那我就会……”她没再说下去。洛颜问:“就会怎样?”梦雅吞吞吐吐地说:“没……没什么。”然后主动牵起洛颜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前走,两人的手上全是汗,可夜色之中一切都变得那么温馨。洛颜说:“前几天,我也是这么晚一个人从镇上回家。那天去KTV练声,我喝了许多酒,老板还送了几瓶。说起来特别离奇,那个老板的兄弟请我吃夜宵,可聊着聊着,我就觉得不大对劲,那哥们话里话外,都听得出是个同性恋。”梦雅一脸惊讶:“哇,你遇到‘同志’啦?”洛颜点点头:“他就说看到什么女人都烦,然后别人说他声音怪、走路怪,他一个人住,然后问我结婚没有,为什么要结婚,说我长得很好看,然后要我到他家睡。我坚持要走,他又坚持送,用手排着我,在我身上摸。可能他觉得唱摇滚的,在Sex上都很随便吧。就在刚才那个陡坡,他把我惹毛了,我就把他揍了。回到家我才看到我那条迷彩裤上全是血,想不起来我到底打了他多久。其实现在想想,不该下手这么重,挺对不住的。”
    梦雅对这事儿很好奇:“世道真是变了,连我们这么偏远的镇,都有‘同志’了。”洛颜说:“不过我倒支持‘女同’,你看女人和女人搂搂抱抱啊,不是挺像男人和女人的方式吗?不过,‘男同’就免了。我觉得吧,男人就该有男人样,气宇轩昂,阳刚威猛。”梦雅似乎也不认同‘女同’:“我个人不接受‘女同’。别人爱怎么样怎么样,但到我这儿,只能Stop。我平时就小色小色的,喜欢调戏女生,但那只是玩笑啦,不能当真的。我经常对下铺说:嘿,亲爱的,滚床单吗?下铺的回答就只有冷冷的一个字:滚!呵呵。”两人牵着手,终于走到梁家。梦雅像做贼似的,怯怯地说:“天呐,我这是在干什么呀?哎,疯了疯了。”洛心和奶奶都已睡在洛颜家,洛心屋里没人。洛颜把电脑打开,让梦雅看电影,自己则去烧水。他把洛心的衣服拿给梦雅:“去冲凉吧。我也回我家冲凉。15分钟后见。”梦雅低着头说:“15分钟哦,你一定要过来。我一个人,怕。”洛颜抚摸梦雅的头:“放心,宝贝。”
    洛颜冲完凉,从冰箱拿出一袋汤圆,汪敏醒来说:“饿了吧?我给你煮。”洛颜说:“不用。你睡吧。”汪敏又躺下:“那你要记得早点睡,明天你还要坐那么长时间的车。”洛颜急匆匆地跑到洛心家,洛心也醒了,从洛颜家走过来,睡意朦胧地和汪梦雅坐在一起:“哇,你们俩真是太疯狂了!佩服!”三人一起来到厨房煮汤圆。洛颜说:“我这人在吃饭这事儿上特别乱,黑白颠倒,有时连自己吃没吃都不知道,基本上是饿了才吃。不过特别喜欢吃夜宵,吃个半饱再躺下,感觉特别满足。”梦雅说:“那在你身边的人就苦了。你呀,生活没规律,只有靠别人来照顾你。你又不会做饭,哎,谁在你身边都不划算啊。呵呵。”洛心一边吃着两人打包回来的烤鱼,一边说:“你们两个想得可真远。哥呀,不是我说你,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艺术范儿的,你还是正常点嘛,不然以后你身边那个人得有多担心、多辛苦啊。”说完向梦雅递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梦雅不好意思地笑着拍打洛心:“不许这么含沙射影的哈。”
    洛颜实在太不熟悉家务了,下锅、起锅、洗碗,都是梦雅和洛心在做,他就知道吃现成的。洛心又很懂事地到洛颜家睡去了。梦雅对洛颜说:“我们这样吧。你陪我看电影,看到天亮,天一亮我就回我爷爷家去。”两人把电脑抱在床上,就这么规规矩矩地坐着,看着一部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惊悚片《灵魂战车》。洛颜觉得这电影画面冲击感强烈,不觉得哪里惊悚,可当尼古拉斯·凯奇突然变成吐着火焰的骷髅头时,喜欢恐怖故事的梦雅反而吓得紧紧抓着洛颜的衣服,头紧紧地靠在洛颜的肩膀,小声地说:“我怕!”这一晚的洛颜特别克制,他只是像朋友一样拍拍梦雅的后背。他们就这样平静地靠着,电影具体演些什么,也渐渐无心留意了。估计确实太困,两人都想睡去,可都坚持着不让自己睡去。洛颜说:“我的后颈有条血管,医生说可能是供血不足,有些堵塞。以前我可以在电脑前连续工作八小时不知疲倦,可现在能坚持两小时就不错了,时间一长就会犯困。你帮我揉揉吧。”梦雅力道很好,找得很准,一边按摩一边说:“我还会拍背、提筋。”
    电影还在放着,但无人去看。这两人就这么你帮我推背我为你捏手地按摩着。为了提神,两人居然还扳起了手腕。洛颜小看了梦雅的手力,在扳梦雅的二把(即腕)时,被梦雅轻易取胜。他这才仔细地看梦雅全身的肌肉,她的臂膀、大小腿,用手捏捏,确实全是肌肉。这个小小的身体,居然有如此惊人的力量,可见这姑娘平时农务之重。梦雅说:“你知道每当同学到我家,最怕看到我在做什么事吗?那就是天还没亮就起床挑粪浇菜,现在的90后,有几个人在做这些事?但那是我该做的,趁现在自己还呆在家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父辈都外出打工了,自己能多做一点就做一点吧。”洛颜被眼前的梦雅感动得无以复加,但他又必须克制住自己的怜香惜玉之情,他摊开梦雅的手掌,只见小手上面好几个硬茧。梦雅缩回手去:“很正常啦,劳动人民的本色呗。”洛颜又牵着梦雅的手说:“雅,如果以后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一定不要忘记我。能为你做哪怕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我都会感到无尚光荣。”这是梁洛颜第一次称呼汪梦雅为“雅”。梦雅“呵呵”一笑:“哎呀,好啦,我懂的。不要这么严肃嘛,好不习惯。”
    坦白地说,在整个凌晨,洛颜每一秒都有机会亲吻梦雅或是向她明明白白地表白,但他努力克制住了自己,以至于天亮后梦雅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哎,你看你是回不到你的17岁了。”这句话就像在骂洛颜是孬种,明明给足了你机会,你怎么就不懂得珍惜?你那么稳重、那么克制干什么?你就不能冲动一点点吗?说得更直白些,在旁人看来,如果你梁洛颜有种,那么从这个凌晨开始,她汪梦雅就是你的女人了。洛颜甚至都不敢直视梦雅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女孩,连梦雅都说:“我感觉我越来越依赖你了。”是个傻子都听得出来这话是如此真诚的渴求,但洛颜在送梦雅走的整整一个钟头后,却说:“雅,有些话我本来是可以说出来的,有些事我本来是可以做出来的,我相信你看得到我整颗心都在颤抖,为你。我被你深深地吸引,请你给我足够的时间,我想让自己在你面前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更有资格。我要对得起你。”梦雅不笨,就算洛颜不说她也懂,她想突破自己走一条绝路,哪怕与所有人站在对立面也在所不惜。她不是没有彷徨过,两人年龄的差距,洛颜已婚,父辈的压力,眼下自己还没入社会、还无事业,而洛颜的工作看似自由其实并不稳定,凡此种种,都让她看不到未来。所以她说:“我最怕两件事,一件是未来,一件是沉默,这两件事只会让我无助。”

    梁洛颜尽管已经困得头也抬不起、眼也睁不开,可一回家他就恨死了自己,把头撞在墙上骂自己:“梁洛颜,你他妈是混蛋!爱她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你他妈怕什么?靠!你他妈好歹还是个Rocker!”他重重地倒在床上,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天花板眉头紧皱,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他胸口一热,拨通了汪梦雅的电话。那头的梦雅说:“我刚睡下。为爷爷奶奶做好了早饭,终于可以躺下了,你也好好睡一下,中午你还要坐车。”洛颜紧闭双眼,又睁开,像是在做一件压力巨大的事,他说:“雅,我睡不着。我想如果我今天不说出我压在心里的话,我这辈子都会后悔。”电话停顿了几秒。梦雅像是早有预料:“既然想不后悔,那你就说吧。”洛颜鼓足勇气:“汪梦雅,我——爱——你!”他感觉自己浑身发热,也听到梦雅从那边传来一声哭泣。洛颜说:“我这30年,谈过四次恋爱,后来结了婚,从来都是被爱,从来都是拒绝别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去主动爱一个人,到现在也没学会。我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孩主动地、清晰地说‘我爱你’。这三个字不是随便说的,就像在上帝面前宣誓。雅,我真的爱你。”梦雅感动地说:“谢谢。谢谢你能这么对我说。我现在只能回答你,我喜欢你,我依赖你,可是我不能说我爱你,我可以对你说I love you,可是我真的不能说这三个中文字。因为一旦我说出这三个字,我就会死心塌地爱你一辈子,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你。”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梦雅忧心忡忡,“道路还这么漫长,处处充满了变化,谁能说没有改变的时候呢?不定数是那么多。‘爱’这种事情,当初越热烈,一旦崩溃,后来就会伤得越深。”梦雅担心自己的这番话会让洛颜误会成拒绝,她接着说,“摆在我面前的路,就是必须考一个好大学,然后有个好工作,我要做一个靠自己奋斗的女人,因为我看到的悲剧实在太多了。也许,我到24岁左右才会结婚。”洛颜连想都没想:“那我等你!我等你七年!我要娶你,光明正大地娶你。我要让你身边所有人都对你羡慕嫉妒恨,要让所有反对者都没有任何反抗的冲动。我相信,以我的奋斗,我的热血,我的坚持,我能做到。”梦雅听到这样火辣辣的承诺,听得热血沸腾:“好!一言为定!那你答应我做第一件事,戒烟!我给你人权,你可以从一天一包,减到一天半包、一天五根,直到永远不抽。”洛颜也回答说:“好!一言为定!”爱情的力量果然强大,梁洛颜这个烟鬼以后但凡有任何女人在场,在抽烟前一定要说:“对不起,我抽支烟,我选择回避。”他会躲到外面去抽烟,再嚼一粒木糖醇,如此烟瘾骤减。有次他到香港开个会,在全港禁烟的氛围中,也看清了吸烟者在那边被如何鄙视,路人的眼神看你就跟看罪犯差不多,你每抽一支烟都巴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洛颜带着洛心来到重庆主城,这时袁潇已从男友黄辉在攀枝花的工地上回来。连续一周的相处,令洛心对堂哥的真实婚姻状态于心不忍,她不止一次地对洛颜说:“哥,你真的好可怜。说得不好听点,袁潇这不就是给你戴绿帽子吗?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要回去,我想过正常一点的生活。看到你的婚姻这么惨,我怕我会忍不住和袁潇吵起来。”洛颜送洛心到车站时,简短交代:“记住,你回去后,一定要报喜不报忧。梦雅不但是你表姐,而且极可能是你未来的嫂子,你要代我好好照顾她、关心她。她如果有任何困难,你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洛心当天确实一个劲地点头,可回到家乡一见到梦雅,实在没忍住,她的满腔郁愤终于爆发:“我哥和袁潇不会长久的。她甚至当着我哥的面和那个黄辉视频聊天,谈得很欢乐。我还见过黄辉长什么样,很高、很壮,肚子很大。袁潇经常在我哥面前提起黄辉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天到晚都是‘黄辉黄辉’的。我哥就是傻,完全成了挣钱的奴隶。他就缺一个能照顾他的人,这一点袁潇倒是做得不错。”
    “那袁潇到底喜不喜欢你哥呢?”梦雅问。洛心叹了一口气:“实话说,也挺喜欢的。只不过她性格比较强悍,这边丢不下,那边也丢不下,维持现状呗。我觉得她还是蛮漂亮的,她像女人,而你像女孩,气质不一样。但我哥就是一直在忍,我就没见他发过脾气,都是闷在心里,只有和我在一起才说几句心里话,大多数时候都忙他的工作去了。就像他说的,除了会挣钱,其它啥也不会。他可能更注重精神层面的东西吧,写作和演唱对他来说不是工作,而是寄托。其实,我觉得我哥特别孤单。他又长得很像我爸爸年轻时的样子,所以看到他很累的时候,我也会很心痛。”听到洛心这样讲,梦雅心里既难受又深感自己责任重大,她有一股天生的想要照顾洛颜的热血在身体涌动,她想多给洛颜一些安慰,不管他是不是有老婆的人。洛心说:“我今后不会再到别人家里呆那么长时间。真的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接触得越真实,就会越悲伤。”梦雅反过来安慰洛心:“没那么严重啦。其实你哥这个人很正直,我也喜欢他的自由气息。他现在的忍是因为他心地善良,他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做事那么绝。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不能无情无义。”
    情人节说着说着就到了。袁潇才回家没几天就又买了车票到攀枝花与黄辉共度,梁洛颜也从重庆主城赶到家乡县城,与从家乡农村赶到家乡县城的汪梦雅共度这一日。两人敞开心扉,牵着手游走在各商场和电影院。洛颜懂得起,玫瑰、巧克力准备充分,还买了梦雅最爱吃的旺仔小馒头、奶片及一大袋糖果。梦雅把洛颜带到她学校附近的一家“映山红KTV”,选择了一个大包间,两人纵情喝酒唱歌,从《小情歌》、《灰姑娘》、《不了了之》、《海角七号》到《我的歌声里》、《三天三夜》、《High歌》、《爱是你我》,洛颜这个唱摇滚的歌手,跟着梦雅的喜好,与梦雅一起一首接一首地竭力表达。除了偶尔来敬酒的KTV推销员外,包间里基本上无人打搅。梦雅的酒量的确惊人,跟喝开水似的,她豪气干云:“来,我们不醉不归!”两人喝得相当尽兴,高音也飙得超出合理范畴,譬如《三天三夜》的最高音High F,居然也被当日的洛颜酣畅淋漓地飙了出来。这种毁嗓式的原调翻唱,按理说是不能多唱的,可洛颜已经不管那么多了,只因为梦雅说她就是喜欢《三天三夜》那种High到极限的痛快,以至于后来洛颜在选择练声曲目时,80%选的都是原调女歌,还把男歌尽可能地高八度翻唱。
    梦雅醉意悠然地坐在点歌台旁一首首选歌,洛颜突然停止了演唱,静静地来到梦雅身边蹲着,他看着眼前梦雅这张美丽的脸庞,情不自禁地在她的右脸上如同小鸟啄食地亲了两下,就在这时,梦雅突然把嘴唇凑过来与洛颜深深相吻。这样一来,洛颜反倒有些紧张,呼吸急促,他跪在地上,双手紧抱着梦雅,手在她背上像要掐进肉里。他惊讶于梦雅居然无师自通地懂得如何舌吻,两条舌头在嘴里相互缠绕,你来我往,像要把对方放进自己身体里。梦雅的初吻,来得异乎寻常的漫长,整整20分钟,就像把N年郁积在心的所有欲望都在这一刻全然爆发。她也紧紧抓着洛颜的背,闭着双眼让舌头尽情地在洛颜嘴里游走。这种感觉,任凭后来如何回忆和叙述,都无法体会当时的那种震撼与激烈。说不清是借着酒劲还是荷尔蒙充斥全身,两人没觉得这舌吻时间有多漫长,只想让这一刻保持永久。洛颜跪在地上的腿已经发麻,和梦雅一样全身都在颤抖。吻毕,他跪在地上看到两眼发呆、低垂着头的梦雅,梦雅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啦?我在干什么?我们在干什么?”洛颜抚摸着梦雅的脸:“雅,初吻。”梦雅又拼命摇摇头:“对呀,我的初吻。天呐,我的初吻没有了……”她站起身来,向洗手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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