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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

小说园地 发布时间:2016-7-20 17:06:11 阅读次数: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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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俊士

             老槐树下 (小小说)
                                                ·(河北) 罗俊士
 
    村头有棵老槐树,没有谁说得清它是哪年栽下的,这说明它比村里最老的人岁数都大一截。树身须三个人合抱,五个树杈像从硕大树身又拱出五棵树,枝梢参天,虽然有的枝梢枯干成了棍棒,其余那些新枝梢却葱翠茁壮。密叶里有好多雀巢,有人在槐叶落光时数过,23个,这不是准数,因为有的雀巢刚开始搭,才具雏形。
    眼下正值五月,阳光灼人,老槐树膨大的树冠里,槐花盛开,香气弥漫。树下有两个小马扎,小马扎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满头白发。
    他说,儿子又来电话了,催我过去。
    她心尖一颤,你过去吗?
    他摆摆手,他们那儿太逼仄了,一间屋住两代人还凑合,加上我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他们不烦,我还烦自个儿碍事拉脚呢。
    儿子不会烦你,儿媳妇就难说了。
    可不呗,她就没拿正眼瞧过我。
    顿了顿,他又说,还是住在老家舒服,起码不用看人脸子。
    那是
    还有人唠嗑。
    那是。
    出门不怕被车撞上。
    那是。
    空气也好,闻不到汽车尾烟。
    那是。
    过来几个汉子,爷爷太奶奶地喊着,还上前争相给他递烟。他两个耳根各夹一支,手里还攥着三支。不接不中,他们都是从市里建筑工地赶回来割麦的,轻易不见面,一旦遇到年迈长辈老人,都想表示一下孝敬之心。好像,你接他的烟不接我的,是下眼看人。
    他乐得胡子直抖,点着烟,那支烟也抖抖索索的。
    她责备道,又抽,别抽出好歹来。
    我就抽三口。他嘿嘿嘿求情,跟幼儿似的。果真抽三口就在地上摁灭了,将那半截烟搁在一块圆石上,待会儿再抽。
    唉!真学去年秋末摔骨折撂炕上,又该我忙乎了。
    那回多亏你登门看我,要么不渴死,也饿死个球了。
    一天多不见你的影儿,以为你蹬腿断气了呢。
    我老来有福啊!
    你就得瑟吧你。
    她突然被大女儿接走了。她大女儿家是西边小史庄的。
    五天里,他丢了魂似的,每每去大堤口溜达,每每无望而返。
    这天傍晚,他回到老槐树下,刚坐稳,就瞥见她掂着小马扎,晃悠过来。
    你啥时回来的?
    方才。
    我咋没看见你。
    我是从二闺女家回来的。
    她二闺女家是东边常红村。昨天夜里,二女婿把她拉走,方才又开三马车把她送回家的。她非要回来,谁劝也不听。
    唉!你要有手机就好了。
    她就笑,你、我、咱俩……
    她爱说半截话,总要给人留下思考的空间。他爱听半截话,似乎心知肚明,从来不追问下半句。
    俩闺女怕我寂寞,可她们不是果园就是养鸡场,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连饭都顾不上做,更甭提陪我扯闲篇了。
    还是待在一边好,眼不见心不烦,也免得给他们添乱。
    谁说不是呢。
    这天吃罢早饭,她来到老槐树下,一等二等不见人。
    她去他家找他,推门,推不开,门从里边锁着。她只得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是去年秋末她伺候他时要到手的。他曾想要回去,她不给。是不是怕我突然死掉?他问。你说呢?她反问。
    这次,他又没死掉,只是躺在炕上打滚儿,面庞上爬满豆大的汗珠。
    是不是吃坏胃了?
    不会吧,我把剩菜剩饭都搁在冰箱里了。
    她打开冰箱的冷藏室,闻到浓浓的馊味,你你你,简直不把自个儿当人,都长毛了!还吃,猪啊!
    她去村医那儿买来吗丁啉、小柴胡颗粒、庆大霉素颗粒,看着他一样一样服下。
    把冷藏室清空后,她说你要懒得做饭的话,往后干脆去我那儿吃得了。
    不中!那会惹人闲话的。
    闲话是个屁!
    说是那样说,她没再坚持。毕竟,男女有别,她和他不是一家人。
    她男人49岁那年初春,在建筑队砌墙时,从二十多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不治而亡。那之后,她家耩地、浇地、收割等,他没少帮忙。他比她年长四岁,有妻有儿,大侄子帮同姓本家小婶子的忙理所应当,没人嚼舌头。十年前,他老婆患胃癌殁了,她包揽起了他的针线活儿,便有人指指戳戳,望风捕影,说三道四。她不当回事,我行我素。他也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爱咋地咋地。尤其是,俩人几乎每天在老槐树下唠嗑。天长日久,那些锥子似的目光,渐渐变得柔软了。
    这年入冬,他被儿子接走了。儿子当上工头后,换了大房子,说那边冬天供暖,屋里不是春天,胜似春天。还说,你要住不惯城市的话,等开春了再把你送回老家。
    她找不到对心的人唠嗑,便懒得出门,孤零零一个人窝在家里没几天,因为心情郁闷,加之气温骤降,闹起了感冒。感冒刚好,又害起了牙痛。
    大女儿来了,见她面色晦暗,说不如去我家住段日子吧。
    那又该累赘你了。
    你当我是外人呀!
    有人从村头经过,忍不住朝老槐树下瞄一眼,瞄了又瞄,不习惯似的。那里空空静静,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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